选择《云之王国》进行解读,应当承认,个人偏好的因素整体居多。直至今日,我总会不期然地想起童年时代独自观看大长篇剧场版的感受。若快乐是那四处洋溢,梦幻般的旋律,唯独这一部剧场版,使我首次体会到,何种阴暗的光,可被称作“下沉”的战栗。经历比较漫长的岁月,现在,这黝黑的意识又催促我动起笔来,写下一些作品本身尚可容纳的无名之物。究其实,也许只是《云之王国》本来就具备如深渊般诱人凝视的魔力。

由于能力的限制,在文章中,笔者只能尝试以特定的视角去观察文本,一言以蔽之,即视结构分析为本文内置的方法论。通过构建程式的操作配置,以揭示作品自身足以生产所谓“诠释”的“容量”,并提出一些微不足道的个体观点。

众所周知,藤本弘创作的“哆啦A梦大长篇”系列作品[1],主题多端,想象丰富。在仔细阅读后,笔者仍然认为,这其中的《海底鬼岩城》、《铁人兵团》、《龙之骑士》[2]与本作《云之王国》或可归结为同一种故事类型,不过《铁人兵团》则略有差异,可以被视为本类型的变种。做出如此判断的依据在于,这一类故事的主题基本相同,即描绘了:同一时间内的,通约化的地表人类文明与孪生异质[3]的另一文明—政治统一体于地球这一空间内的对立(包含对抗。假如我们把地球想象成一个平面直角坐标系,其中x轴表示时间,y轴则表示空间,而点A就是地表人类文明,位于A之下的点B为海底文明,处于两者中间的点C则为地底文明,高亘于点A之上的便是云上文明,而机器人文明则处于坐标轴的外部。武断地讲,这种高低排布顺序似乎隐喻了一种进步史观意义框架内的所谓文化的“先进性”[4],这是作者的无心之举,还是含有某种目的的创作,我们不得而知,本文也不予讨论。

主题方面告一段落后,我们将展示此种故事类型的程式。程式本身并不复杂,我们姑且先列出结果,解释性说明则放在后面。

 

基本程式(依照主角行动方面)

《秘响旁通:关于《大雄与云之王国》的结构、主旨与神话》

 

这种程式适用于《海底鬼岩城》、《龙之骑士》与《云之王国》。至于《铁人兵团》,则比较符合莉露露的行动,这也是之前笔者称其为此类型变种的原因[5]。

先看接触相处这两个过程,具体还原到作品,分别含有主动-善意与被动-敌意的价值趋向。如图:

《秘响旁通:关于《大雄与云之王国》的结构、主旨与神话》

《海底鬼岩城》中大雄一行人与海底人的接触

《秘响旁通:关于《大雄与云之王国》的结构、主旨与神话》

《云之王国》中与云上人的接触

一般说来,一二环节只是做了铺垫。本文重点关注逃离对峙的环节。笔者以为,正是逃离的情节,才使这种故事类型是其所是。也就是说,只有当主角大雄一行人,基于某种缘故,对于交往的异质文明本身产生了误解和怀疑,从而让双方人物的关系发生了实质性改变,此时,脱逃行为就势在必然了。行动本身将为故事接下来的发展——即高潮和结局——奠定基础,乃至完全决定其走向。比如在《海底鬼岩城》中,大雄和哆啦A梦等跨越姆联邦的边境时,拯救了受到亚特兰迪斯的战斗鱼攻击的威尔,结果被再度羁禁,并判处死刑,最后却与面临毁灭威胁的姆联邦结盟,共同破坏亚特兰迪斯的AI波塞冬;而在《龙之骑士》里,主角一行则在脱逃途中遭受土著部落的袭击,幸得骑士巴赫救援,结果意外与地底人的军队一同返回到白垩纪。至于《云之王国》则更加复杂,请容笔者于后文专门论述。

逃离情节过渡到对峙局面,我们发现,在大长篇系列里,对峙情节常常被藤本弘化约成“两军对垒”的态势。比如《魔界大冒险》:

《秘响旁通:关于《大雄与云之王国》的结构、主旨与神话》

大魔王在宇宙中追赶大雄及美夜子一行人

又如《大魔境》:

《秘响旁通:关于《大雄与云之王国》的结构、主旨与神话》

最终决战

当然,世界上所有故事都有诸如此类的“套路”:主角一系,通常都代表着善良和正义;而敌对一方,即所谓的“反派”,理所应当地作为邪妄与恶意的拟身(尤其是民间故事)。荒诞风格的叙述会将这种对立扭曲变形,但在大长篇系列中,出于主要受众的考虑,几乎所有作品一致遵循着这种模式。然而,在藤本弘笔下,所有陈旧的东西都被他化为天才的创举,尤其是这一种故事类型。一旦二元对立的局面开始形成,并且逐渐倾斜失衡之际,一种第三项便被引入,原先交互式的平面情节转换为立体的、具有延展性的“三角”叙事结构,使局势得以控制,末端的“和解”目标有可能实现

以下,我们用图形来表示:

《秘响旁通:关于《大雄与云之王国》的结构、主旨与神话》

这是《海底鬼岩城》高潮部分的角色关系图示,具体含义可参考Shimmer那篇精彩的评论[6]。接下来是《龙之骑士》:

《秘响旁通:关于《大雄与云之王国》的结构、主旨与神话》

陨石的坠落让争斗的双方放弃对峙,这也由于双方本质上并无价值冲突(善恶是非)。《铁人兵团》亦是如此:

《秘响旁通:关于《大雄与云之王国》的结构、主旨与神话》

莉露露的行为使铁人军团化为乌有,根本上化解了对峙局面。

综上,可以推导出:

  1. 第三项会消失。例如,巴基与莉露露最后的牺牲。关于陨石,撞击地球之后也将不复存在。这表明在指定的时刻,第三项一旦出现,其意义必将滑向消失
  2. 第三项是具有目的性的动力因。目的即意图,包含了故事内部的“结局”或作者的期望,甚至混杂了读者的渴求,也可能兼而有之。第三项存在本身即是动力。
  3. 第三项一般不需内在具有道德立场。但会彰显道德判断。

 

至此,这种故事类型的结构分析就告一段落了。接下来,笔者将尝试结合《云之王国》的具体情节进行相关的读解,最低限度旨在显明这样的事实:《大雄的云之王国》既是本故事类型的集大成之作,亦是“哆啦A梦大长篇”系列中少有的近于《异色短篇集》之风格的作品

首先,需要重新回到本作的逃离情景。我们会发现,本场景中,大雄一行会被直接分成两个团体。不出意料的是,大雄仍与故障的哆啦A梦同行;然而这一次,静香竟然会和胖虎、小夫一道行动。事实如是,不过胖虎与小夫的组合其实早就已经深入人心,如《动物行星》和《创世日记》;而且,在《宇宙小战争》里,作者就曾组合起静香和小夫的团体来描绘故事。彼时的意图颇为清晰,因为一切都是依循着人物表现的性格而自然发展。而此时的安排,则不得不怀疑是作者有意为之[7]。

假如回顾一下短篇作品,不难看出:这样的团体安排正是“哆啦A梦”短篇系列的常用设计。在篇幅有限的小故事中,大雄通过使用哆啦A梦的道具,最终给静香、小夫及胖虎带来了各种各样、好坏夹杂的结果。而在超长篇的正剧氛围里,这种模式所反映的情节又整个翻转过来:大雄像往常一样展开了冒险,但不仅没有道具,连哆啦A梦都发生了故障;甚至,由于道具使用对象本身的缺失,即使他可以使用道具,也将没有任何使用的可能性条件。毫无疑问,静香的分离与哆啦A梦的故障,既保证了一行人难以“自然”会合,同时亦凸显了短篇作品中一直隐伏的“道具”滥用问题。

《秘响旁通:关于《大雄与云之王国》的结构、主旨与神话》

明暗画面恰好隐喻了人物团体的对立

更加重要的是,这也让向来团结的“五人组”内部发生了“价值分裂”的现象。当大雄与哆啦A梦带着对天上人的误解回到“云之王国”时,与其相反,静香一行则总体上对天上世界开始抱有一种理解的态度。本故事类型中原来能被预见的善恶是非的对峙看起来就这样破灭,化为泡影。五人组的分裂,造成了双方都持有正义的现实,因此,正义本身将没有“绝对孤立”的可能了(如《海底鬼岩城》)。

道德的构造性问题就在表象退潮之后如岩石般裸露了。在异质文明的视野下,社会性的“道德”就是一种神话、一种无意识的建构。那么,这是否意味着藤本弘实际隐瞒了一种对于善的虚无态度?

答案是否定的。因为恶依旧存在。作为本作中绝对的反派,偷猎者身上具有其他大长篇作品的反面角色所难以超越的真实性。他们并不像《魔界大冒险》里的魔鬼那般虚幻,也不如《天方夜谭》中的奴隶商人和强盗那般“传奇”。偷猎者直接指示了一种“实心的恶”,它就存在于社会的运行之中,成为阳光无法直射的阴影,渗透于各种生活的角落。对于这种无可置疑,实实在在的恶意,作者没有添加任何动机,没有任何需要辩解的余地,如其所是般置于情节内部,仿佛在昭告:那就是名为罪的非实体之存在。

《秘响旁通:关于《大雄与云之王国》的结构、主旨与神话》

对比之下,文本中与此对立的云上世界的“善性”显得如此恍惚。然而,我们将发现藤本弘独运匠心的地方。正是恶妄的纯粹,反过来才映衬出善的真诚。如果说偷猎者势力的突然膨胀隐喻了所谓“道具”在成人世界规则内被使用的极度危险,那么在本作的高潮环节,没有任何道具,赤手空拳的哆啦A梦一行,恰恰通过没有丝毫犹豫的牺牲行为本身,表达了那当下必须实现、直指人心的善之真实无妄的属性。它和《孟子》“今人乍见孺子入于井中”的假设一道,印证了“人者仁也”的古老看法。或许在作者心中,这种坦诚的善意,才是一个文明得以向前发展,所有文明和睦相处的惟一动力,而且也是社会的根本目的所在。

最后,在前文里,我们曾经断定第三项会消失,不过《云之王国》似乎没有发生这种现象。莫非程式本身有漏洞吗?实际上,哆啦A梦性命垂危的状况确实保证了程式的稳定与准确性。严格说来,《云之王国》里屡次出现的“报恩”情节(霍依,植物星大使)应该抵消了第三项的“代价”,这也与传统的“德福一致”问题有着隐秘的联系。更重要的是,大雄一行人的冒险就此打住,怎么都是不可想象的,不过在我心中,这真的可能是最靠近大结局的一次冒险吧。

《秘响旁通:关于《大雄与云之王国》的结构、主旨与神话》

 

注解:

[1]本文将不涉及藤本弘逝世后面世出版的长篇作品。

[2]为方便计,本文引用人物、地点名词,一律以“哆啦A梦wiki”网站提供的译名为准。

[3]尽管“机械理想国”不属于地球文明,但是根据作品内的描述,“机械理想国”的机器人仍然与人类保持着复杂的联系,因此,某种程度而言,未尝不可视之为地球人类的孪生异质文明。

[4]因此,笔者将海底人等非地表生命所建立的社会定义为文明,而非文化。由于各类文明的政治制度看起来都与地表文明各个历史阶段存在的政体相对应,以故单纯的文化属性并不足以在概念上区分彼此。

[5]省篇幅计,本文将不展开论述。

[6]见https://doracloset.com/shimmer/2416.html:Shimmer.《<海底鬼岩城>——引人深思的异色之作》。

[7]或许人们会提问:这种怀疑能够成立吗?会不会流于牵强附会?在此,笔者将引用罗兰·巴尔特的一段话语,希望能回应所有相关的问题:“最后提出一个提醒和一个警告(笔者按:原文如此):应该怀疑文本描述的自然性。在分析一个文本时,我们必须不断抵制表面上的印象、抵制所书者皆‘自然如是’的感觉......我们应该时时想到,如果该特征未被描述或有不同的描述时,会发生什么......应该有一种反文本(contre-texte)想象力,一种对文本偏离的、对叙事上稀奇古怪内容的想象力。他应当对逻辑的、叙事的‘畸形’具有敏感性。因此我们应当放心承受分析具有的那种往往相当平凡、枯燥并显而易见的特性。”见【法】罗兰·巴尔特著.李幼蒸译.《符号学历险》.第191页.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本文发表于《哆啦A梦的壁橱》,未经许可请勿转载。

点赞

发表评论

Please Login to comment
avata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