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小超人帕门》、《中年超人左江内氏》、《超能力魔美》这三部作品合称为“藤子·F·不二雄的超人三部曲”,大概是我自己发明的提法。其实魔美在日本一般被认为属于魔法少女类别,所以过去讨论时很少有人把她和那两部“超人”漫画联系起来看。但以我个人的观感来说,抛开某些形式上类似魔法少女动画的要素,《魔美》在实质上非常接近于那两部作品所表现的主题:以现实生活为背景的超人(超能力者)的日常。因此,将这三部作品归于一类来讨论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三个不同年龄段的普通人成为超人的故事

如果把这三部作品并列在一起来看,能发现很有意思的一点:这是三个不同年龄段的普通人成为超人的故事。小超人是小孩子,魔美是青春期,左江内是成年人。人数和性别构成等组队方式也不一样,小超人是多人团队(有男有女),左江内是单干(男性),魔美是一个超能力者(女)和一个普通人(男)组队。

藤子老师在1966-1986年的20年时间里,先后完成了这三部作品,展现了同一主题和相近的时代设定下,人物形象、剧情走向以及观点表达所可能具有的高度多样性。除了“超能力”、“日常”这两点之外,三部作品的故事情节和表现风格差异极大:

《小超人帕门》是典型的子供向轻喜剧,作品内容的社会属性较弱。漫画在1960年代和80年代分两次连载,并两次改编为TV动画(1967、1983)。故事的主要内容是,被身边人看作不中用的普通小学生须羽光夫,有一天突然被来自外星的超人“鸟人”选中,任命为保护地球的小超人1号。小超人的身份对普通人必须严格保密,只有使用从鸟人那里得到的小超人套装变身之后才能具有特殊能力,作为超人活跃起来。先后加入小超人队伍的还有其他几位有趣的角色:2号是一只名叫“布比”的猩猩,3号是由少女偶像星野堇隐藏身份扮成的“女超人”,4号是头脑灵活、处事精明的关西人“胖超人”。第一次连载期间的作品(单行本第1-4卷),着力表现了光夫普通小学生与小超人双重身份碰撞下的搞笑生活,“怪人千面相”、“全恶连”等极具个性的反派也先后登场。第二次连载期间的故事(单行本第5-7卷)则随着80年代初漫画界恋爱喜剧浪潮的兴起,将重心转移到了女主角星野堇的恋心,以及她和光夫之间被面具所阻隔的感情纠葛。在作品后期,星野堇这个角色的塑造无疑是非常成功的:不仅成为了早期在真实世界中以自己名义发行过唱片的虚构偶像,她和光夫、以及光夫的女同学蜜子之间的“三人五角恋”也成为了很多漫画读者心中的经典回忆——光夫不知道星野堇就是女超人,蜜子也始终不知道光夫身为小超人的秘密,所以虽然是三个人但是有“五角恋”。时至今日,仍有以星野堇粉丝团名义设立的《小超人帕门》爱好者网站(朝日ヶ丘スミレ団)。1983年动画版在漫画原作这段“三人五角恋”的基础上进一步发挥,终于形成了一部低龄版的恋爱党争大戏,与同一时期面向更高年龄层的其他一些作品相映成趣。对小孩子懵懂多角恋的描写,以及在《哆啦A梦》中神来之笔的后日谈(第19卷《人体投影机》、第24卷《注目灯》),成为这部作品今天仍被人们记住的主要原因。

与此同时,在《小超人帕门》两次连载的间歇期内完成的《中年超人左江内氏》,尽管被称为“成年向的《小超人帕门》”,却展现了截然不同的讽刺漫画的作风。故事中一位平凡的中年上班族左江内氏,偶遇一位自称“超人”的男子,并被请求继承超人的身份。尽管左江内一开始并不情愿,但随即因目睹女儿遭人非礼而不得不接受超人装备,就此开始了挤压在家庭与工作夹缝间的战斗。随着故事进展,身为中年人的种种烦恼在“超人”身份的对照下凸显出来,而社会阴暗面的错综复杂,也令“正义的伙伴”逐渐成为一件可笑的事情。尤其是最终话,在那些高喊“为了反赤化大业”的同时拉帮结派、中饱私囊的腐败政客面前,区区一个“超人”终究无力与之对抗,无奈地败下阵来。像这样直接讽刺政治话题的作品,在藤子·F·不二雄一生中都是少见的。最后小超人帕门4号出现,以他标志性的实用主义价值观开导了濒临崩溃的主角,为作品画上一个有些出人意料但颇为耐人寻味的结尾。在三部曲中,这无疑是最现实主义的一部,但也相对不是那么有趣,所以连载的时间不长(单行本仅一卷),整体显得完成度不高,也没有被动画化(2016年10月,发布了由知名导演福田雄一将这部漫画改编为真人版日剧的消息,于2017年1-3月播出)。

在《中年超人左江内氏》开始连载的同一年(1977年),后来成为藤子老师代表作之一的《超能力魔美》,稍早时也已开始连载。故事围绕突然发现自己拥有瞬移、读心术等超能力的中学女生佐仓魔美展开,剧情基本是加入一点科幻和奇幻色彩的日常单元剧。与前两部作品相比,这一作更像是作者在“超人/超能力”题材方面的集大成之作,我个人认为在这个三部曲里是最优秀的作品。就如同主角佐仓魔美的年龄一样,整体风格介于前两部之间,深入社会现实,但又有不失趣味性的活泼描写。例如魔美在故事中经常作为画家父亲的人体模特出镜,使得“福利”画面的频繁出现成为本作具有话题性的特点,已故著名作家小松左京为《超能力魔美》所写的感想就着重提及了这一话题:“…《超能力魔美》所呈现的是一种娇柔的情欲,这股情欲中飘荡着由‘女童’蜕变为‘女孩’,却又马上要变身为‘少女’的氤氲,而我终于明白我所享受的是一份思绪,是一份爱怜那朵在情欲中即将绽放的花蕾香气的思绪”(这篇书评附录于《藤子·F·不二雄SF短篇完全版 4》)。更为重要的是,“日常系SF”作品类型的魅力在这一作体现得十分鲜明。作品中既有超能力所带来的不可思议,更有随着魔美介入各种事件而观察到当时社会的角角落落和各种人群,使读者感受到相当强烈的现实感和历史感(后者主要是对于今天的读者而言)。整个作品可以概括为“超能力少女的社会见闻录”,而且可贵的是,《超能力魔美》对社会断面的描写是素描式的,很少做基于作者本人观点的道德批判,所以不像其他某些社会派的文艺作品那样具有太重的说教感。1987年由原惠一导演的动画版,在原作基础上还增加了不少高质量的原创故事,因此被评论家小黑祐一郎列为“80年代重视生活感的4部动画”(我是小甜甜、棒球英豪、超能力魔美、橙路)之一,可以说是社会派动画的代表作,是一部相当优秀的作品。

反映作者创作思想的另一面

把这三部作品放到一起,能非常明显地看到藤子老师在这20年的时间里,对于“超能力与日常”题材进行的深入挖掘,及其创作思想的演进。就创作思想而言,值得一提的是,《超能力魔美》以及更晚一些的《小超人帕门》5-7卷,女孩子占据了舞台的中心位置。这是作者创作生涯后期与前期相比,风格上的一个重大变化,延续到后来的《大耳鼠芝比》、《大雄的魔界大冒险》、《大雄与铁人兵团》等作品中。那些充满个性的女性角色成为藤子老师后期连载作品的一大亮点。

总而言之,如果说绵延藤子老师整个后半生长达27年的《哆啦A梦》反映的是作者创作思想的一面,那么与之平行连载多年的“超人三部曲”是完全可以相提并论的另一面。由此甚至可以在梳理F先生创作历史的时候,将他的主要长篇连载大致分成两个类型

1.小孩子身边活跃着一个拥有不可思议的能力或法宝的小家伙。此类作品也许是广大读者最为熟悉的,始于和藤子不二雄A合著的《小鬼Q太郎》(1964),后来《哆啦A梦》(1969)、《奇天烈大百科》(1974)、《叮当猫》(1975)、《大耳鼠芝比》(1985)等都属于这一类型,作家小松左京称之为现代版的“座敷童子”物语。(注:座敷童子是日本民间传说中的一种精灵,住在家宅和仓库里。按照传说,座敷童子常常戏弄家里的人,会为见到它的人带来幸运,有座敷童子在的家庭会很富足。)

2.普通人意外获得神奇力量,担负起不平凡的重大责任。此类作品是从《小超人帕门》(1966)开始的,《中年超人左江内氏》(1977)和《超能力魔美》(1977)则是多年后的延续与拓展。由于以往在引进方面的局限性,国内对这几部作品的了解相对前一类型要少很多,尽管实际上帕门和魔美在日本也都被视为藤子老师的代表作。

藤子老师就这样在“座敷童子”以及“不平凡的普通人”两个大的主题下,推进着自己的长篇连载漫画创作,并且在这两方面都发展出了从日常SF走向异世界大冒险的作品:第一类早期有《21卫门》(1968)、《宇宙小毛球》(1969),后期有集大成的《哆啦A梦大长篇》(1980)。第二类则有讲述普通中学生成为时光巡逻队员、穿梭于历史长河中的《T.P时光特警》(1978)。这样来看,“超人三部曲”的三部作品应该是在藤子·F·不二雄漫画生涯中占据着相当重要的地位。对于想要深入了解藤子·F·不二雄的读者来说,这三部作品也都是值得一看的佳作。

除了小超人帕门的漫画以外,第二类这些代表作的漫画和动画,当时都没有正式引进到中国内地。所以,国内对藤子老师的认识往往局限在哆啦A梦式的第一类作品上了。我觉得这也许是一件颇为遗憾的事情吧。

《小超人帕门》与《超能力魔美》的动画化

从动画这方面来说,《小超人帕门》和《超能力魔美》也都有不少值得一提之处。

由于年代久远,而且从未被中国大陆的电视台引进,《小超人帕门》动画版在大陆是比漫画版更加鲜为人知的存在。但实际上,这部作品在日本也曾是“国民级”的动画。1967年,漫画开始连载约一年后,《小超人帕门》第一次被改编为动画。这部黑白版的第1作共播出了108话,最高收视率曾达到35.6%,在全年代日本TV动画中高居第8位,也是藤子・F・不二雄个人作品动画化的最高纪录(当然,由于时代背景、特别是收视率调查统计方法的变迁,将这个数据与70年代之后的《哆啦A梦》等作品直接比较是很不科学的)。虽然我并没有看过这一作( 由于胶片损坏等因素,经过长期修复处理,本作直到2014年才首次以DVD-BOX的形式发行影像制品,之前想看也不太可能),但从日本那边爱好者中间的讨论来看,一般认为本作的风格比较忠实于当时的漫画原作。特别是本作的监督由藤子・F・不二雄的好友、“爱吃拉面的小池君”人物原型铃木伸一担任,其中一半话数由スタジオ・ゼロ(Studio Zero)制作,而这正是藤子不二雄二人组、石森章太郎、赤冢不二夫等常盘庄的漫画家们亲自创立并运营的动画公司(至1971年解散)。女超人摘下面具表明自己就是星野堇的关键剧情也是在这部动画中先于漫画而发生的,极有纪念意义(虽然感情戏在这一部的时候还不是重点)。

《藤子·F·不二雄的超人三部曲:帕门、左江内氏与魔美》
《藤子·F·不二雄的超人三部曲:帕门、左江内氏与魔美》

1968年,《小超人帕门》动画第一作与漫画第一次连载(单行本前4卷)都告结束。15年后,与漫画连载再开同步,由朝日电视台和SHIN-EI动画制作的彩色版的动画第2作在1983年春季开始播出。相比之前的那部黑白动画,这部彩色的第2作如今在日本藤子漫画爱好者们的回忆中被更多提及。一方面是因为年代较近,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长达526话,其中包含了许多相当有趣的原创剧情。

1983版的小超人动画,制作班底与之前的《忍者哈特利》、之后的《Q太郎》(第3部)基本相同。值得一提的是,动画第2作的总监督是早先因《小双侠》系列、《心跳今夜》等作品成名的笹川ひろし,对相似题材自然得心应手。由于这部动画的人气和同一时期热播的《哆啦A梦》,以及藤子不二雄Ⓐ的《忍者哈特利》不相上下,当时甚至出现了一个流行语叫做『ドラ・ハッ・パー』——哆啦(A梦)・哈(特利)・帕(门)。

《藤子·F·不二雄的超人三部曲:帕门、左江内氏与魔美》

以今天的眼光来看,这部动画近似于《哆啦A梦》大山版早期的画面制作是比较简陋的,人物造型也不如漫画后期漂亮。但在原创剧情方面,这部动画却做的很有特色。相比于漫画原作,战斗方面的剧情被大量削减,更多篇幅放在了日常生活,特别是三夫和星野堇、蜜子等人懵懂的感情上面。尽管有些资料表明,动画版当时定位的观众年龄层比漫画原作的读者更小,但是恋爱喜剧的元素却更加丰富。有人认为是这部动画将《小超人帕门》真正地演绎成了经典的恋爱喜剧。有爱好者为这部动画建立了专门的资料网站,从分集简介到声优信息以至解说评析都搜罗得很丰富,至今仍在不时地更新有关信息:http://parmania.no.coocan.jp/

由于总监督启用了笹川ひろし,有人评价这一系列的风格更接近龙之子早年的一些搞笑动画,而不是传统藤子动画给人的感觉。可惜因为A先生和F先生之间版权上的问题,本作与忍者哈特利合演的两部剧场版后来都没有DVD化(就像整套Q太郎动画版始终未DVD化一样)。

《超能力魔美》动画化的时间相对稍晚一些(1987-1989),此时SHIN-EI动画对于藤子系作品动画化的经验已经非常丰富。在芝山努监督手下的哆啦A梦制作组里成长起来的年轻演出家,以原惠一和本郷みつる为中心,在《魔美》的制作过程中形成了一个非常有活力的创作团队,延续到后来的《大耳鼠芝比》(1989-1991)、《21卫门》(1991-1992)两部藤子作品,并最终将1992年开始的《蜡笔小新》打造成为黄金收视率的国民动画。

《魔美》正是他们成功的起点,其中有一些内容对后来的作品产生了很大影响。动画版一个相当成功的改编之处,就是把原作中较为路人的间宫幸子和桃井纪子改成了主要角色,围绕她们原创了不少有趣的情节。在《魔美》之后播出的《大耳鼠芝比》中,本郷みつる监督干脆照搬了这个“女主角有两个好姬友”的模式,凭空原创两个新角色秦沙耶加和藤野萤,与原作两位主角爱莉和内木一同成为主要人物。其中萤的人设甚至直接沿用了《魔美》后期一位原创角色“藤野沙织”的形象,非常可爱。

这样,《大耳鼠芝比》动画版的角色阵容就比原作大为丰富。加上原作的“女版小夫”诗奈美(对内木君有好感),以及强气御姐达露莎(外星王子的前任王妃候补)这两位情敌,故事中有5位性格各异的妹子占据了舞台中心。而原本的主线剧情就是王子试图攻略喜欢内木君的爱莉,因此这一部在“贵圈真乱”方面简直不亚于小超人的1983动画版。难怪有人说,只要修改一下画风和演出风格,这就是现成的“深夜版”哆啦A梦剧情模板。相对来说,现在的哆啦A梦制作组在原创剧情这方面确实显得有些保守了。

编辑注:本文来源于Cristaldo在Stage1st论坛中发布的帖子《怎样评价藤子·F·不二雄的超人三部曲(小超人/中年超人/魔美)?》以及知乎上的相关答案。本文发布到本站时略有改动。

本文发表于《哆啦A梦的壁橱》,未经许可请勿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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