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全集短篇后记回顾

1

哆啦A梦与我

哆啦A梦的口袋虽小,能拿出的魔法道具却是无限多。或许是因为,我把小时候的梦想与期待,全都寄托在哆啦A梦的口袋上。说不定在那口袋里,连接着四次元世界也不一定呢。

但是,好事不会长久。使用了魔法道具,一定会有相对的代价。这就是有趣的地方。

说到有趣,我也很喜欢哆啦A梦与大雄之间的友情。虽然有时吵架,有时把事情搞砸,这两人仍是最好的朋友。

我从昭和45年开始的8年间(※),在小学馆的学年别学习杂志上连载这部《哆啦A梦》。这期间,我一直很开心地画着哆啦A梦。大概是因为,哆啦A梦不断鼓励大雄,也鼓励着我。

因此我想,大家应该也能很开心地阅读《哆啦A梦》。

出自《COROCORO漫画》创刊号(1977年5月15日号)

(※编辑部注:此为本原稿初次刊载之时。)

 

2

哆啦A梦角色设定的秘密

人类被追到无路可走的时候。常会发挥出不可思议的潜力。

决定要在小学馆的学习杂志上连载漫画后,我虽然画了“有东西从抽屉里跑出来”的预告,但直到连载的截稿日前,别说灵感了。连标题都决定不了。

不管怎么想,就是没有灵感。我甚至想要向灵感制造机之类的空想机械求救。

此时,一只猫咪出现,又看到一个给孩童玩的不倒翁人偶,让我创造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角色。

外形是猫咪和不倒翁合体的机器人。从胸前的口袋接二连三拿出方便的道具——也就是哆啦A梦·

哆啦A梦是二十二世纪制造的猫型机器人,刚开始虽然有一对漂亮的耳朵。却因为午睡时,被老鼠吃掉了,从此得到老鼠恐惧症。而这个未来的万能机器人,搭上时光机,来到野比大雄的身边。

因为大雄太迷糊了,直到过世都还是很迷糊,使未来的子孙都受到波及,于是孙子的孙子,也就是世修,带着吵啦A梦穿过时光来到现代,就是为了要改变高祖父(也就是大雄)的命运。

对大雄而言,觉得对玄孙世修感到非常抱歉,所以相当依赖能改变未来的哆啦A梦。然而未来与现在时空交错,成为有趣的舞台背景。再来就是对四次元口袋中出来的道具多下点工夫。鱿能变成有趣的故事。

在《哆啦A梦》开始连载之前,我就一直想画类似《○○博士的珍奇发明》之类的作品。做出各种超现实的发明品,让孩子们的想像力更加丰富。

唯一的担心的事是读者们能不能接受。但以结果而言,不管现在或过去,孩子们对发明的热情都是不变的,这也让我松了一口气。

在设计这些小道具时,虽然实际上做不出来。但会想着如果能这样,或是如果有那种东西……之类的,想像力愈延伸愈广。仔细注意着大家想要做哪些事情,一面把这些灵感记下来,将这些组合起来,就做成了5W1H的故事。

如果能成功设置配角,故事够完整,成功率就更高了。

 

3

奇妙惊奇摩诃不可思议

我时常被称为SF(科幻)漫画家。虽然我喜欢SF,不知不觉也自认为是SF漫画家,但仔细看看过去三十年所画的作品。其实没有任何一部作品是可以让我抬头挺胸说“这就是SF!”的。

因为我对於SF中的S,也就是“科学(Science)”特别弱,所以每部作品都只停留在类似SF的阶段。看在科幻迷的眼中,大概是漏洞百出吧?所以,若是有人说“这种漫画才不叫SF”,我会立刻取下SF漫画家的头衔。

但是,在我全部作品中,这种类似SF的漫画却占了大多数。我的出道作《天使小玉》是奇幻故事,第一本单行本《UTOPIA最后的世界大战》是机器人征服人类的故事,第一次在杂志上连载的《四万年漂流》则是描写时空旅行,还有……现在正在进行的《哆啦A梦》,本来是日常欢乐漫画。但也含有大量的SF要素。例如哆啦A梦从口袋中拿出的神奇道具,以及因道具而引发的奇妙事情。这个模式,虽然表现方式不同,却也在《小鬼Q太郎》、《小超人帕门》当中反复出现。

我这三十年来还真能坚持下来啊!如果问我为什么要画这么久同样类型的东西,我也只能回答,因为想画、喜欢。我想,大部分的漫画家在着迷于作画之前。一定都有段热衷阅读的时期。而那一定也是根据于幼年时期的读书经验。(现在应该称为看电视经验吧?)

我已经不记得我第一次读的书是哪本了。绘本、童话、漫画……虽然有很多种类,但其中让我印象最深刻的则是“孙悟空”。透过这部作品,我第一次体会到“创作故事”的有趣之处。之后便开始大量阅读更多“奇妙惊奇摩诃不可思议”的故事,那些故事则成为现在支持我继续创作的原动力。

回过头来阅读哆啦A梦,在其中时常可见孙悟空的身影。这只伟大猴子的超能力,能飞行、变身、分身、缩小、巨大化,就变成了竹蜻蜓、变身动物饼干、分身镜、格列佛隧道、放大灯等等。这样看来,《西游记》其实是SF作品?不,这种分类,我想已经不重要了。

出自《藤子不二雄自选集(1)》(1981年刊行)小学馆

 

4

绞尽脑汁

“你的点子还真是用不完呢!那么多种道具,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呢?”

时常有人这样问我,回头想想,《哆啦A梦》也连载了十一年,大约有七百种道具,我自己也常常觉得,还真能画啊!

这些点子并不是存放在脑内仓库,有需要时一一拿出来的点子。漫画家并不是代售或代订商店,而是必须自己亲自生产才行。简单而言,就是截稿日逼近时,对着桌子,或是在咖啡厅里,或是在被窝里,绞尽脑汁想出点子。所以没有大家所担心的“断货”的情况,但是在“绞尽脑汁的阶段,每次都很辛苦。

从开始“绞尽脑汁”到结束,换言之,一个灵感如何从无到有,是很难具体描述出来的。毕竟是无从捕捉的脑内世界,靠着一缕乍现的灵光,使它膨胀、使它延伸,再反复架构……这种全凭想象力运作,绞尽脑汁生出点子的过程,是我成为漫画家以来的三十年间,不断重覆的动作。

但是,对于“怎么想出来的?”这问题,仅回答“绞尽脑汁”也未免太失礼了。因此,我时常考虑着要如何回答得更具体一些,某天我突然想到了——SF大作家以隆·艾西莫夫(Isaac Asimov)的随笔短篇集《空想天文学入门》,早川书房发行。其中有一章《毫无止境的联想》中写到,要拥有创造力的条件有:①拥有许多知识的碎片。②拥有能把这些碎片组合起来的能力。我在这三十年间所做的事情,正是“组合碎片”。

例如,有篇名为《大雄的恐龙》的作品,“恐龙”这个碎片就是核心,。大家都知道,它是古代的生物,再把“大雄”这个现代的少年组合进去。“绞尽脑汁”的过程就开始了,为了消除时代的差异,使用了“时光机”这些碎片,再加入“想养宠物的小孩”、“不想养宠物的父母”、“爱出风头”、“化石”、“包巾”、“住宅问题”……等等,单独来看,这些都是大家知道的碎片,但组合起来,就完成了这篇作品。说穿了,不也很简单吗?

但是,要让它“变有趣”就很辛苦了。我也开始考虑,要不要请哆啦A梦拿出“绞尽脑汁机”了。

出自《藤子不二雄自选集(2)》(1981年刊行)小学馆

 

5

哆啦A梦是一种实验漫画……

漫画《哆啦A梦》的其中一个超常性,就是“四次元百宝袋”。因应大雄的要求,或是哆啦A梦依自身的判断,轻松拿出适合当时状况的超常道具,这道具造成周遭超常的反应,最后是超常的结局——这是这漫画的大致流程。

最近常可以看到一些批判,说“轻松拿出”的这一点,对小孩教育不太好。大雄轻轻松松就可以拿到很好的道具,是这漫画受欢迎的一个要因。但是这种简单的漫画模式,会让小孩子抱有不需努力就可获得成功的错误人生观。大致是这样的论点。这可有点让人头痛了。本来,《哆啦A梦》就不是什么教育漫画。但是被贴上一个“怠惰者养成漫画”的标签也实在让人头痛,所以我想稍微反驳一下。

首先,以懒惰者为主角的漫画,并不代表赞扬偷懒。我从来没有把大雄偷懒的这一点画得很了不起。大雄虽然懒散,但他自己也常想着,如果能够迅速把作业写完,上学也不要迟到该有多好。我相信,年轻的读者小朋友也不会希望像大雄一样作业没写完,上学迟到挨骂。

《哆啦A梦》可说是一种实验漫画。如果在日常生活中出现常识所无法想像的道具,然后就此发展为科幻的领域。主题是这些珍奇道具对日常时间造成的超常影响,而不是珍奇道具的入手方法。所以,必须在有限的页数内,尽早让珍奇道具登场。从百宝袋里拿出来,就是达成这个目的的有效手段。有效率并不是坏事。从社会进步以来,劳动时间就在短缩,而乍看矛盾的收入却在增加。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甚至可以说,人类就是为此在努力的。

如果真的可以拿到时光机、竹蜻蜓或任意门的话,我绝对是不辞辛劳努力想要拿到手。我相信,亲爱的读者小朋友也一定有一样的想法。

出自《藤子不二雄自选集(4)》(1981年刊)小学馆

 

6

漫画的表现形式

我想讲些非常平淡无奇的话……或者可以说是我的自言自语。画这么多年的漫画,有时候会突然觉得,“漫画的表现形式真是不可思议。”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同感。

比方说眼睛吧!我的画法里,登场人物(包含动物)的眼睛,都是圆圈中间画个黑点而已。现实生活里不可能有这种眼睛。因为以前的漫画就是这样画的。我也只是模仿那种画法。所以有时会感到不安。觉得“这个…看起来真的像眼睛吗……”

现在的漫画界里,眼睛有很多种表现法。从一个黑点带过,到仔细画出上下睫毛的真实画法。有段时期的少女漫画里,还有十几个星星在里面,简页是像天体投影机一样的眼眸。但包含这些在内,全都可以用来表现人类的眼睛。

还有烟!烟是眼睛可见的束西。但是它的形状却难以说明。名符其实朦胧而模糊。在漫画里,却只要几根圆弧线就可以表示出来了……

风也很不可思议。只要在空中画几条线,看起来就像风。很大的声响、东西的移动,全都可以用几条简单的线条表示,读者也毫无反抗地接受。这真的是很不可思议。

最不可思议的就是轮廓。只要用一条线围起来。里面的空间就是脸。外面就是外界。而且这不只限於漫画。残留在洞窟里的古代壁画也是。划分为长方形的空问里,只要画出代表角和四肢的六根短线,这就是牛。想要画牛的古代画家的意志。隔了几万年的时间,依然能够传达给我们知道。

刚出生的婴儿看不见。但这“看不见”的意思,却和大人的“看不见”是不一样的。据说水晶体确实能将影像投射在视网膜上,但是婴儿还不其备解析这些情报的能力。只要把两个黑色圆球放在面前,他们就会产生反应。婴儿会把黑球当成是自己的保护者,也就是母亲的眼睛。这是先天性包含在遗传情报中的感觉。

说不定。漫画就是基于人类所抱有的这种原始感性而成立的表现手怯。

出自《藤子不二雄自选集(6)》(1982年刊)小学馆

 

7

憧憬梦想与冒险的心

“梦想与冒险的世界”————这世界最适合哆啦A梦居住。也可以说,这角色就是为了住在这世界而被创造出来的。因为哆啦A梦这个角色虽然过着日常生活,却不断跳脱出日常生活的范围。梦想与冒险,是和日常完全相反的世界。所以,梦想与冒险(包含科幻冒险)的世界是最能让哆啦A梦活跃的世界。

小孩都喜欢冒险。从能够在地上爬行开始(也就是获得了最基本的移动手段)。他们的小小身体里就充满了好奇心,不断挑战未知的事物!爬上楼梯、品尝掉在地上的硬币、把头伸进洗衣机等等,却让大人吓出一身冷汗。这股无法抑制的冲动,压抑不住的能量,或许正是让人类社会进步的原动力。

所以小孩喜欢冒险故事。当然我也不例外。西游记、天方夜谭,长大一点是喜欢山中峰太郎、南洋一郎、海野十三等人写的冒险小说。儒勒·凡尔纳、罗尔德·亚孟森或赫伯特·乔治。威尔斯、亨利·莱特·哈葛德也是我很喜欢的作家。当然也不能忘记李文斯顿、亚孟森的探险记。小时候总想着,等我长大后,我也要做这些了不起的冒险……结果我却变成了漫画家。说实话,对我而言,成为漫画家也是一大冒险。没什么与生俱来的才能,也没有任何生活上的保证,就这样一头跳进这世界了。

现在,我的立场由读者一百八十度转变为作家。因为没什么定性,所以画过许多种类的漫画。但画起来最开心的;还是有许多冒险要素的故事。哆啦A梦的口袋可以在这个已开发殆尽,据说已经没有其他未知生物存在的太阳系宇宙中,再创出一个梦想与冒险的世界。

小孩在成长过程中,会慢慢适应周遭的日常生活,但我想大家还是不想失去慷憬梦想与冒险的心。然后,在这些小孩当中,也会出现21世纪的冒险家吧!

出自《藤子不二雄自选集(8)》(1982年刊)小学馆

 

8

哆啦A梦与我

在我的多数作品中,《哆啦A梦》是最有名的一个。是我很喜欢的一个角色,也连载了很长的时间,但我倒是没有想到会造成这么大的回响。所以就算大家问我“有名的原因是什么?”我也只能回答“作者自己也不知道”。我看过一些关于《哆啦A梦》的评论,一般分析原因为,哆啦A梦拿出的奇特道具造成奇特的现象,让读者小朋友看了充满梦想。大概真的是因为这样吧!我也在想,或许这是其中一个受欢迎的主因。但是,还有一个主因。另一个主角大雄的糟糕形象,或许也是一个要素。成绩不好,运动也不在行,懒散又小心眼,粗心大意又意志薄弱。而且都已经连载十一年了,这位少年还是没有任何进步。这个“毫无进步”的一点,或许也让读者在无意识中产生共鸣。

齐藤次郎先生写道,“哆啦A梦的帮忙,只是暂时而局部性的。对于大雄遇到的任何危机,哆啦A梦都没有提出根本的解决之道”。原来如此,说的一点都没错!我非常佩服这句评语。接着又写了,“这份轻松而明快的气氛,就是哆啦A梦的真髓。”

“作者花了十年在这些勉强应急的解决之道上。或许是想让小孩子觉得,就算自己的世界发生不幸,都是微不足道,可以用这些小科幻的方法来解决。”这实在是太抬举我了。(如果有引用错误,请容我在此道歉。)哆啦A梦的解决之道,的确只能暂时解决当下的问题。但这绝不是作者刻意这样处理,而是连载形式造成这种结果的。如果哆啦A梦拿出一个能解决所有问题的道具,那不就可喜可贺,然后故事就结束了。但这是在漫画学会杂志上连载的作品。漫画页数大约8~10页左右。要在这长度里把一个故事结束,当然不可能处理可能造成社会轰动的大事件,只能解决的局部性问题。

结果,大雄就是名副其实的十年如一日。继续过着毫无任何进步的每一天。他有时候也会反省。虽然不抱有像真、善、美之类伟大而明确的目标,但他也有自己模糊的理想形象,并且对于理想与实际的落差感到烦恼。但是,他反省也不会持续三天,就这样过着重复失败,反省,再失败的每一天。这也和作者的每一天一样。

思考作品的灵感——过了截稿日也还没整理出头绪,脑袋感觉都被榨干了。画图——画不出来,画了又擦掉,擦了又画,到最后就嫌麻烦,“算了,反正还有明天”然后就睡了。第二天醒来,就痛恨着昨晚为什么不努力,弄得今天要这么辛苦。作者就一直重复着这样的生活。这份稿子也是,其实应该在四天前就要交稿了……

不过,我有时会这么想。应该不只是大雄和我会这样吧?自己有着许多人性的弱点,同时反省着不能这样下去,一直思考着该如何改却又一事无成。即使如此,也是对人应有的样子抱有一个模糊的理想。虽然不可能成为英雄,但也不甘于当个差劲的人。这种不上不下的人虽然有程度差别,但也分有无意识到此点,但是不管是大人或小孩,应该都有不少这种人。或许,《哆啦A梦》中的大雄,就是引起这种人的共鸣吧?

出自《小学馆版〈藤子不二雄自选集〉发行》的文章(1981年)

 

9

得奖感言

十九年前《冲冲机器火箭》和《神奇手套》这两部作品意外夺得了小学馆漫画奖,连我自己都很讶异这两部作品会受到好评。

除了感到高兴以外,这个奖励对我来说,就好比每个月都要还债的人又背负了更庞大的债务一样,这就是我当时得奖的感想。

从那时候起,我一直没有画出令自己满意的作品,但是这次能获得新设立的儿童部门的第一次奖项,我认为多少能替这个奖项增添一点特色,我也衷心希望自己能努力画出更棒的作品。

《第二十七回小学馆漫画奖要点》(1981年3月)

※《哆啦A梦》获得了1981年度小学馆漫画奖,这段话是当时现场配发的册子上记录的文字。

 

参考资料

[1]藤子·F·不二雄 《藤子·F·不二雄大全集 哆啦A梦》 青文出版社公司

最后更新于 九月 14,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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