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日本社会观察 | 第一章:在废墟上 | 废墟上的黄金堡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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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日期:2019年3月30日

“活出防空洞的人们眼前只有一片废墟,但也可以说,他们看到了城市的全部。”

 

《战后日本社会观察 | 第一章:在废墟上 | 废墟上的黄金堡垒》

1945年夏,躲在防空洞里的人们陆陆续续地回到地面上。战争结束了。

回到地表的那些人兴许能一眼望穿整座城市——珍珠港事件后,美国对日本多个主要城市进行了长期而持续的轰炸,直到战争结束。以东京为例,1945年3月9日,超过两千吨燃烧弹降临东京,将其四分之一夷为平地。商业区损毁过半,工业区损毁两成。直接死亡人数接近十万,因此而开始恐慌并逃离城市的人口近百万,东京开始变成一座空城。劳动力的逃与亡直接导致生产崩溃。原本就因侵华战争局势转变而举步维艰的日本经济就此瘫痪。5月9日,总量相似的燃烧弹又一次降临,不同的是,这次的燃烧弹全部被投放到了居民密集区。同月月末,又有四千吨燃烧弹投入居民区。至此,除去圣路加国际医院、基督教救世军、东京大学及日本天皇皇居等被美军列为保护区的地区外,东京已经成了彻头彻尾的废墟。没办法,战争从不讲道理,亚洲战场上的日本军不讲,轰炸机上的飞行员也不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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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  Tokyo burns under B-29 firebomb assault." May 26, 1945-Wikipedia

不过战争结束了,活下来的人总归是要活下去的。在废墟上,他们搭起了棚屋;在废墟上,他们做起了生意;在废墟上,他们开始了新的故事。《战后日本社会观察 | 第一章:在废墟上 | 废墟上的黄金堡垒》

[02] NESHOBA PICTURES FROM CHRISTOPHER KIRKEGARD

 

万事开头难。

在二战中,日本为自己赢来了多种意义上的废墟。

生产资料方面,日本经济在战争末期迎来了崩溃。卢沟桥事变后,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形成,此后,随着时间推移,中国战场上的抗战力量逐渐增强,日军在中国战场的收益开始逐渐赶不上支出。《战后日本社会观察 | 第一章:在废墟上 | 废墟上的黄金堡垒》

[04] 红军改编誓师大会

1941年,日本将目光重新移向东南亚,却因此导致了后来的美日战争。战争末期,法西斯势力败局已定。日本穷兵黩武的决策不仅对多方造成了大量本不必要的伤亡,也使其战时经济一再崩溃。最后,美国对日本本土进行的大规模轰炸摧毁了大量的生产资料。到战争结束时,日本的多个主要城市已经不再有轰炸的价值,换句话说,这些空城里剩下的东西,已经基本没有什么用处了。《战后日本社会观察 | 第一章:在废墟上 | 废墟上的黄金堡垒》

[05]Tokyo after the massive air raid on 10 March 1945. 現在の中央区東日本橋付近。隅田川が見える。

人口结构方面,最适合做生产力的那批人被数以十万计地投入了侵略战争,也以十万计地被反侵略力量击杀。其本土城市人口亦遭到了以千吨计的燃烧弹轰炸。在自我与外来力量的两轮筛选后,最适合做生产力的一批人在战争中被大量淘汰,使他们的妻子不得不在饥荒与通胀中支撑起整个家庭。同时,战后婴儿潮带来了大量的新生儿,使人口抚养比被进一步拔高。这也就意味着,分摊到每一名劳动人口身上的社会责任进一步加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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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1947年的日本儿童

人民生存方面,战争结束后,粮食产量非但没有上升,实际收获量反而只有预计的70%,原本在侵略地区的粮食掠夺也不复存在。再加上其本身的腐败与占领军的报复,日本出现了饥荒。政府因此延续了战时粮食配给制。粮食贸易被禁止,取而代之的是政府统一的管理与分发。然而,政府对粮食的管控力每况愈下。更何况,即使资源分配方式的改变消灭了市场,它也没有能力消灭需求。非平衡的市场状态非常善于滋生问题,尤其是在粮食这一生存必需品所构成的市场。于是黑市出现了。单靠配给粮无法维生的居民走上黑市,以数倍的价格换得生存的资格——在供给小于需求时,市场会自发地抬高价格,多出来的价格能让供给方扩大生产,也能让一部分需求方望而却步,最终使供需趋于平衡。然而,司空见惯的市场规律在这里出现了异常——一方面,作为必需品的粮食需求弹性极低,这意味着价格的拔高只会榨干消费者的财产,而不能撼动庞大的需求量;另一方面,作为农产品的粮食生产周期长,即使有再多的资金投入也不可能全部立刻见效。更何况,黑市上的粮食有很大一部分是官僚们从配给粮中盗取的,涨出来的钱只会流入到他们自己的腰包中。因此而出现的暴发户难以计数,但这些人根本不可能大发善心去刺激生产。恶性循环就这样出现了。供给不增,需求不减,市场问题就不会消失——哪怕人们已经消灭了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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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大阪附近的黑市

战争遗留方面,对内,有大量身处海外的日本兵亟待遣返。对外,二战使日本彻底丧失了全世界的信任,其内政也一度被全面接管。当然,占领军的高额开销是要日本买单的。而在经历了珍珠港事件后,美国又哪里有理由去扶持这个曾飞扬跋扈的战败国?放任其沉沦反而是最省心的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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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東京駅にあった連合軍専用出入口

其实,以上种种归根到底都是经济的破碎。生产资料的毁灭对经济的影响不言自明;饥荒则降低了生产动力——饭都吃不饱的人哪有力气干活呢?

而经济破碎的最明显表现莫过于恶性通胀。

对经济趋势的判断失误、战争剧烈消耗造成的财政赤字、对内及对外的战败处理与赔偿造成了货币超发,进而导致货币贬值。单位商品的价值所对应货币量增加,物价便会上涨。物价的恶劣上涨导致了信用货币的信用破产,民众不得不尽快通过黑市将货币换成实物来应对通胀,而黑市也趁火打劫地漫天抬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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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战时及战后 日本官方/城市黑市/农村黑市 大米价格变动趋势

通货膨胀不仅让个体头疼,也让企业的处境变得愈发艰难。战败后,日本各地工厂开始大规模解雇工人。数以千万计的人失业,但即使是有工作的人,他们的工资也被压得一低再低,以至于根本无法维持生计。哪怕是大众印象中腰缠万贯的地主阶级,也通通因为恶性通胀而没落——战后,农村土地被强制收购,而收购款则在恶性通胀中大幅贬值。其资产的实际价值在战后的经济动荡中一缩再缩,地主阶级也因此退出了历史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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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19462 在黑市上喝粥的人们

 

普通民众、工厂主、地主无一不被卷入经济形势的动荡,对这样战后日本经济而言,一踏糊涂也许是最好的形容词。但在这一塌糊涂的经济废墟上,却仍然挺立着一座堡垒——一座住满了经济官僚的堡垒。

战后,美国向日本本土派出了占领军。占领军不仅起到了严格管制的作用,也是监督法西斯国家进行改革的主体。再者,国际社会也要对战争进行清算——那些为侵略出心出力、应对战争负责的部门都是清算的对象。然而,美国占领军对日本的官僚经济几乎一无所知,他们并不知道,大藏省、商工省等经济部门,正是战时日本经济的操纵者。于是荒谬的戏剧上演了——为了尽可能地保护自身利益,官僚们立刻将战时的“军需省”改名为“商工省”,几乎毫发无伤地躲过了 这场开除了超过20万公职人员的清算。而大藏省更是仅有几人被开除。与之相对照的是,被认为是政府核心的内务省被解体为多个部门,毫无实权的文部省也被认为是战时畸形教育的推手而被讨论要求废除。得益于信息不对称这座堡垒,技术官僚与经济官僚几乎毫发无伤地在改革中存活了下来,继续掌控着战后的日本经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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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维基百科上关于商工省的介绍

大藏省不仅躲过了清算,还成功扭转过占领军的决议。当时,占领军要在日本发行军票作为简易货币,军票已经印好,即将发往日本。日本经济官僚知道这一计划的实现将意味着什么——二战时,日本也曾在其占领地区发行过军票,并强行废除原用货币,以达成控制当地经济、榨干民众钱财的目的,北平城就是当时的受害地区之一。如果军票真的在日本发行,日本政府将失去货币发行权,也可以预见,日本经济将因此再度雪上加霜。因此,大藏省使出浑身解数,以使用日元为占领军提供经费为条件,成功让占领军放弃了军票的流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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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二战中 日本在香港强制使用的军票

占领军的无知与官僚的影响力不止于此。由于占领军对日语一窍不通,他们只能通过翻译或与精通英语的日本人对话来实现信息交流。而精通英语的日本人又几乎都处于官僚行列。因此,官僚们利用起信息不对称,只将有利于自己的信息汇报给占领军,甚至以此实现了对占领军的引导乃至小幅度的控制。1947年6月,由Hoover Blain带领的专家顾问团受邀抵达日本并向片山内阁提交了“胡佛草案”,在设立人事院、规范公务员劳动权等方面提出了建议。而日本官僚却在胡佛暂返美国的期间,私自修改甚至删除了其中对自己不利的部分,并在胡佛返回前以极高的效率通过了《国家公务员法》。听说此事后暴怒的胡佛,也只能看着已经通过的法律和没有实际意义的人事院,无力回天了。

于是,废墟上留下了一座堡垒,油滑又坚不可摧,荒唐地屹立在生长着饥饿的大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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