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比大雄,是一个具有藤子·F·不二雄眼中人类应该具有的基本品质的人物形象。

众所周知,大雄是《哆啦A梦》这部作品中的核心人物。事实上,无论是短篇还是大长篇,大雄的出场格数都比哆啦A梦还多得多。因此,如果我们了解了大雄这一人物形象,那么《哆啦A梦》的内涵,我们就能了解一半了。

写任何一个答案,我的习惯都是由浅入深。现在,我们先从大雄为我们熟知的一面开始分析。

大雄最显著的特点就是懒惰。每天放学回家,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午睡(短篇第30卷《天才睡眠家大雄》,图1)。午睡饱了,就看漫画、看电视、出去玩、甚至无所事事地发呆(短篇第8卷《乱时计》,图2),很少会主动做作业,对家务事也爱理不理。大雄还很没有恒心,写作业写个几分钟就克制不住自己的惰性(短篇第19卷《潘多拉魔盒》,图3)。大雄还很懦弱,被胖虎小夫欺负后,就只会向哆啦A梦哭诉(大长篇《大雄的宇宙小战争》,图4)。大雄还很胆小,连打雷都要躲起来(短篇第12卷《习惯打雷》,图5)。大雄还很靠不住,几乎什么事都做不好,即使依赖了道具(短篇第34卷《水洼里的硬鳞鱼》,图6)。大雄还很调皮,一旦拿到道具就喜欢恶作剧(短篇第26卷《真实的旗帜总是正确的》,图7)。大雄还很小气,把杂志的副刊全部攒下来,居然还想把这当作给静香的生日礼物(短篇第28卷《静香心中的秘密》,图8)。大雄还很爱吹牛,每次不服气就不经思考地说些大话(大长篇《大雄的小恐龙》,图9)。至于脑袋笨,运动差,相貌平平,就更不用说了。《野比大雄的人物形象再认识》《野比大雄的人物形象再认识》

我之所以只花一段的篇幅概述大雄的弱点,是因为我觉得大多数人都过于关注这一方面。的确,随手翻开《哆啦A梦》的一页,不需要经过多少思考,大雄的弱点就会在我们眼前暴露无遗。但是,真正愿意去深处挖掘大雄人物形象的人又有多少呢?

我认为,这个问题真正值得深入探讨的是以下几点:

 

《野比大雄的人物形象再认识》

图21

大雄是一个具有永恒意义的人物形象。我之所以这么说,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对普通人人性之共性的反映。这种反映很大一部分体现在大雄的弱点上,比如缺乏毅力(短篇第21卷《没雪也能滑》,图10),应该是每个人都会为之苦恼的问题。这些弱点都不算大问题,每个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其中的几个,大雄则是几乎一个不漏地把它们集齐了。藤子·F·不二雄常说自己就是大雄,其实每位读者都是大雄,在大雄身上我们总能看到自己的影子。知乎上有个问题是知乎 - 知乎,出木杉式的完美人物基本上是不存在的。如果真的存在,确实有可能不会喜欢《哆啦A梦》——至少不会喜欢大雄这一人物形象。但是,很多我们以为是出木杉的人其实也有着自己的弱点,他们也能在大雄身上找到代入感。

况且,这并不说明大雄是一个一无是处的人。我前面的话只说了一半,另一半是:这种反映还体现在大雄面对自身弱点的态度上。

实际上,大雄从未放弃过提升自我的努力。虽然他贯彻自己决心的时间往往非常短,但他还是不断地重复这个过程。大雄的决心往往几分钟就坚持不下去了,但过几天后,他又会重新下一次决心。可见,大雄的内心是渴望自己变得更优秀的,只是面对困难有点无所适从罢了。

藤子老师本人非常欣赏大雄的这种心态。他曾说

那个大雄啊,有个特别出色的地方……他确实是个没用的人,但是他会经常反省自己,这是必须的。哪怕只是一点点,也想做得比现在更出色。……任何人,比方我们,读到一部好看的小说后,发现‘原来还有这么美妙的生活方式啊’。自己却想不出来,于是也就无法继续下去了,渐渐也就变成普通人了。而大雄则不一样,一年起码会反省三四次,不管受到多少挫折,还是想让自己变得更好。就凭这一点,我觉得大雄就是个非常出色的孩子。

他又说:

自己有着许多人性的弱点,同时反省着不能这样下去,一直思考着该如何改却又一事无成。即使如此,也是对人应有的样子抱有一个模糊的理想。虽然不可能成为英雄,但也不甘于当个差劲的人。这种不上不下的人虽然有程度差别,但也分有无意识到此点,但是不管是大人或小孩,应该都有不少这种人。或许,《哆啦A梦》中的大雄,就是引起这种人的共鸣吧?

如果《哆啦A梦》仅仅通过表现大雄的弱点来引起读者共鸣,那藤子·F·不二雄顶多算个二流漫画家。他的伟大之处就在于,在大雄的身上注入了一个永恒的话题:理想与现实的矛盾。更确切的说,是理想的自我与现实的自我的矛盾。哆啦A梦的道具代表物质、环境、外在;大雄这一人物则代表了精神、自我、内在。在《哆啦A梦》中,这两者和谐统一。哆啦A梦带给孩子的梦想既包括外在形式的,对科技的无限可能性的探索,又包括内在形式的,对自身根深蒂固的个性的突破。这种突破是困难的,或许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都无法作出改变。但藤子·F·不二雄认为,至少我们可以抱持这个目标积极生活,让自己的心灵永不空虚,让生活的希望永远为我们照亮前方的道路。再说了,作出一点努力,总比完全不努力要好一点点吧。

 

虽然大雄自身有太多缺点,但当我们留心观察他不幸的生活,心中就会油然而生一股同情之感。被老师批评,被家长骂,被胖虎小夫欺负(短篇第38卷《进入无人之境的饮料》,图11),被狗咬……虽然这些都是生活中的小事,但让一个孩子无时无刻不承担这一切,很难想象大雄是怎样熬过来的。除了事件本身带来的不幸,大雄的自卑也逐渐加深(短篇第18卷《蒲公英飞向天空》,图12)。正如哆啦A梦所说(大长篇《大雄与梦幻三剑士》,图13):《野比大雄的人物形象再认识》

那大雄有过绝望的时候吗?有,其中我想着重谈谈《再见,静香》(短篇第32卷)这一篇。我最初看这一篇的时候只是觉得好玩,觉得大雄与静香情谊深厚,但后来仔细想想就发现,这荒诞的剧情里隐含着严肃的话题。在这篇漫画中,大雄被老师批评得一无是处,“以后根本不可能成为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图14)——可以想象,这对孩子是个多大的打击。面对黯淡的未来,大雄的反应是什么?(图15,16)《野比大雄的人物形象再认识》

是不能连累自己爱的人。

这是怎样的一种觉悟?我们在这个年纪的时候,不都还停留在被爱的阶段吗?而大雄却超越了同龄人,他所考虑的不是“我不能和静香结婚,我会怎么样”,而是“静香和我结婚,她会怎样”。这真是狠狠打了那些说大雄对静香的爱自私的人的脸。

话说回来,大雄有时会十分消沉。他觉得自己在现实生活中无法得到认可和自信,于是便向其他方向寻求解脱。他曾经沉湎于对过去的回忆中,想回到那无忧无虑的儿童时代(短篇第18卷《那天那时那个不倒翁》,图17);他曾经沉迷于与蒲公英的交谈中,只因为在与人的交往中找不到自信(图18);他甚至曾经下定决心住在后山,一辈子过与世隔绝的隐居生活(短篇第26卷《活的森林》,图19)……《野比大雄的人物形象再认识》

 

但令人钦佩的是,大雄虽然不时地想逃避现实,他最终还是会选择勇敢面对。想起奶奶慈祥的眼神中蕴含的对自己的殷切期盼,他最后走出回忆的梦境,决心像不倒翁一样跌倒后重新站起来(短篇第18卷《那天那时那个不倒翁》,图20);看到胆小的蒲公英宝宝在妈妈的鼓励下鼓起勇气闯荡外面的世界,他终于决定竭尽所能融入这个社会(短篇第18卷《蒲公英飞向天空》,图21)。这些篇目,也直接体现了藤子·F·不二雄对现实的态度——现实是不可逃避的。《野比大雄的人物形象再认识》

 

要说大雄的最大优点,自然是那颗“能够期盼别人幸福,并且同情他人不幸”的心了。这句话历来是《哆啦A梦》中为人称道的名句。在我看来,这句话有两层内涵。

第一层,是大雄对人情的重视。我在以前的答案里说过,大雄对亲情、友情、爱情都十分看重。凭借这些情感,大雄做出过不少感人甚至惊人的举动。比如,他曾用自己积攒的零花钱给爸爸买酒喝(短篇第10卷《神奇的下酒菜》,图22)。要知道,换作平常,哆啦A梦的道具都抑制不了他花钱的冲动。再如,当他以为世界末日即将来临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尽快逃生,而是去叫静香(短篇第41卷《变化无常的日历》,图23)。看来大雄说有了静香他才能活下去此言非虚。大长篇就更不用说了,为了救哆啦A梦,他义无反顾地踏上了危机重重的前路(大长篇《大雄与白金迷宫》,图24)……

《野比大雄的人物形象再认识》

第二层,是大雄对生命的博爱之心。这一点真的是非常难得的。我曾经在我的答案大雄和静香为什么会在一起? - 知乎 中写道:

在大雄成为白银剑士之后,他被告知取得龙血就能获得不死之身。然而当他真正赢得杀死巨龙的机会时,他却没能下手。按理来说,其一,不死之身的诱惑实在很大;其二,若不杀死巨龙,他自己会面临危险;其三,这是为了打败魔王,为了声张正义而作出的牺牲。然而大雄就是大雄,他看到的不是自己,而是这条龙——更确切地说,他看到的不是人类,而是世上的所有生命。 (大长篇《大雄与白银三剑士》,图25)

《野比大雄的人物形象再认识》

除了这个经典的例子,很多地方我们都不难发现大雄的这一闪光点。比如他对小恐龙的疼爱(短篇第10卷《大雄的小恐龙》,图26),对后山的关爱(短篇第26卷《活的森林》,图27),以及对世界未来的深切关怀(大长篇《大雄与动物行星》,图28)……这种爱没有原因,不求回报,仅仅出于本能,因此很单纯,很健康,很美。藤子老师以这样一位内心充满爱的人物作为主人公,大概这也是他心目中人心应有的模样。《野比大雄的人物形象再认识》

而藤子·F·不二雄没有停留于此。他再次在大雄身上表现了一种矛盾:大雄一方面深爱自然,一方面热爱人类,但自然和人类之间却产生了强烈的冲突。人类肆意破坏环境,残杀生灵,激起了大自然或是热爱自然的文明的不满甚至报复,大雄等人常常就处于左右为难的境地。比如植物星人吸走地球上所有植物的计划(短篇第33卷《再见!苗苗》,图29),天上人用洪水冲刷地球的诺亚计划(大长篇《大雄的云之王国》,图30)……由于《哆啦A梦》是儿童漫画,这种冲突往往会在最后关头被化解,但其实也只是暂时搁置而已(图31)。《野比大雄的人物形象再认识》

《藤子·F·不二雄 大全集》的最后一页有这样一句话:

不管哪部作品,都有作者一贯坚持的立场:自由的想象,对好奇心的重视,以及对各种生物,对自然的深爱与尊重与关怀。

大雄,真是对这句话的最好诠释。

 

大雄还有一个不算优点的优点——喜欢幻想。

大雄的心理年龄似乎比同龄人小一点。他常常因为向往幻想中的事物而被同伴嘲笑。比如他相信地球上还有恐龙(大长篇《大雄与龙骑士》,图32),喜欢看读过一遍又一遍的故事(大长篇《大雄的天方夜谭》,图33),甚至把小孩子的绘本拿来读(大长篇《大雄的创世日记》,图34)……《野比大雄的人物形象再认识》

可是,藤子·F·不二雄似乎不甘心给大雄扣上“幼稚”的帽子。他不止一次地借大雄之口说过:“没有梦想的世界,真是无聊。”(大长篇《大雄的云之王国》,图35)于是,他为《哆啦A梦》的世界注入了丰富的幻想。其中一方面,是依靠哆啦A梦的道具实现大雄的愿望。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惊奇地发现,一向懒惰的大雄,在进行实现梦想的努力时,竟是如此充满活力(短篇第31卷《改装玩具车》,图36)。大雄充满惊奇、喜悦、兴奋地看着自己的梦一层层地垒成高楼大厦,学习的压力、同伴的嘲笑、对未来的忧虑,此刻都溶解在快乐的时光里。《野比大雄的人物形象再认识》

另一方面,大雄痴痴相信的幻想世界,在藤子·F·不二雄笔下都成为了现实。地球上没有恐龙?那就让恐龙住在地球内部(图37);动物的梦幻世界不存在?就让疯狂科学家造一个出来(图38);云上承载不了天国?那就让天上人拥有强大的科技(图39)……藤子·F·不二雄果真是个老顽童。而且,他并非在告诉孩子“这些东西都是存在的”,而是对孩子说:“孩子,趁你还身处童年,多去幻想的世界看看吧。《野比大雄的人物形象再认识》

也就是说,藤子·F·不二雄提倡的,其实是对大千世界的无穷好奇心。他从来不大力鼓吹幻想对孩子有用——大雄再怎么会幻想,现实中也是个没用的人——而是幻想在孩子眼中的有趣。他说“《哆啦A梦》不是教育漫画”,的确如此。我们可以说,相比于实用价值,《哆啦A梦》更多地是具有审美价值。

藤子·F·不二雄在谈道《大雄的云之王国》的创作时说:

云是水蒸气在高空冷却成小水点后凝聚而成。云与烟雾一样,我们肉眼所见的只是假的形态。虽然理智上相当清楚那些不过是捉摸不定的气体,但在情感上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接纳这个事实。只要仰望积雨云的雄伟山峰,总会令人不其然产生攀登的意欲;当我们从飞机上俯瞰云层形成的大平原时,必定会想在那里降落来奔驰一番。假如飞行中的珍宝客机在构造上能够轻易上落的话,说不定我真的会跳下去。受过这种危险诱惑的,应该不只我一个吧?不,至少我认为大雄一定会实行。云的魅力就是这么强烈。

我想,这大概能体现在这个功利、浮躁、理性至上的时代,藤子·F·不二雄之于我们的最大意义吧。

本文发表于《哆啦A梦的壁橱》,未经许可请勿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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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哆啦A梦》里面的人类男主角野比大雄到底是个拥有什么个性的人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