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目巨大、品类繁杂的道具,可以说是《哆啦A梦》的最大特色之一。不过藤子·F·不二雄对道具的痴迷不仅仅表现在《哆啦A梦》中——《奇天烈大百科》这部作品也出现了大量道具,与《哆啦A梦》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只不过它们一个来自22世纪的未来科技,一个是古代天才的智慧成果。当我们把二者进行比较,就能发现不少有趣的现象。

两部作品中的许多道具功能几乎完全相同。藤子·F·不二雄博物馆自今年1月起举办的“《奇天烈大百科》×《哆啦A梦》~江户时代的发明与未来的秘密道具~”原画展,正是以两者相似的道具为主题的。在海报中,两部作品的道具一一对应:龟甲船与潜水艇、如意光与缩小灯、地震发生机与地震鲶鱼……

《未来机器人VS江户发明家:《哆啦A梦》与《奇天烈大百科》》

《奇天烈大百科》×《哆啦A梦》原画展宣传海报

当然,就算功能相似度再高,两者道具的形态也不会完全相同。《哆啦A梦》中的道具彰显着未来科技的精致感,而《奇天烈大百科》中的发明则因是江户时代发明、手工制成而透露着原始气息。比如“暂停表”与“时间超脱机”,同样是使时间暂停的道具,前者只有秒表大小,后者则除闹钟以外还连接了一个体积巨大,不得不背在背上的装置。

《未来机器人VS江户发明家:《哆啦A梦》与《奇天烈大百科》》

而有时,《哆啦A梦》中的道具功能也会更高级。比如“正义之藤”与《奇天烈大百科》里的“灯笼捕快”都是维护正义的道具。除了外观上的差异,“灯笼捕快”只能在同一时刻执行一次任务——因此当它跑到香港后小镇获得了宁静,而“正义之藤”则因数量众多而能同时处理多个案件,并且依仗其形态神出鬼没,恐怖程度远远更高。

《未来机器人VS江户发明家:《哆啦A梦》与《奇天烈大百科》》

但抛开这些小差别,《哆啦A梦》和《奇天烈大百科》都是通过“道具”这一媒介展开剧情并展现主角的“万能性”。这导致了两个很有意思的局面:

首先,由于两者的高度相似性,它们之中的很多故事可以认为是另一部作品中对应故事的试验品。

这里说的相似指的是整体的设定。比如,两者的主角都是小男孩和机器人,只是设定有一定程度的对调:木手英一才是道具的制造者,头脑聪明个性沉着;可罗则更贴近大雄,大大咧咧的,常常因被嘲笑或被欺负而找英一帮忙。当然,作为1974年的作品,美美等人也完全符合那一时期藤子系作品常见的人物组合,与静香、胖虎、小夫基本一致。

正因如此,藤子有时会把在一部作品中出现的点子挪移到另一部中使用。这里的点子不光是大量的道具,更包括故事的情节等等。比如《奇天烈大百科》中的《银色世界》(1977.1),就同时借用了《哆啦A梦》中《我家的游泳池像太平洋》(1974.7)和《静香与模型滑雪场》(1974.2)中的情节。《银色世界》中道具的功能与《太平洋》一篇类似,剧情转折都缘于空间扩展程度太大;而英一与美美遭遇暴风雪后的相互告白,也和大雄与静香的对话十分类似。不过由于篇幅较长,《银色世界》中两人滑雪的情景以及暴风雪中两人的相互扶持能以更多篇幅进行更充分地描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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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更令我们注意的是《奇天烈大百科》中的内容为《哆啦A梦》所用。最典型的是《哆啦A梦》中的《超级特技片<宇宙大魔神>》(1979.11),其原型就是《奇天烈大百科》中的《宇宙怪魔人》(1976.5)。无论是小伙伴们一起拍电影的故事框架,还是瞒着孩子王让他演反派的有趣情节,甚至是对影视作品中对女性的刻板印象的暗示,两者都是如出一辙。但显而易见《哆啦A梦》中的故事完成度更高。其一,哆啦A梦多样化的道具使电影拍摄规模更大、正式性更强;其二,《哆啦A梦》中的故事更强调孩子们的合作,更富有趣味性;其三,《哆啦A梦》中的故事节奏安排更加恰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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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比如《奇天烈大百科》中的《过家家小屋》(1977.2),其对应的《哆啦A梦》故事或许就是《与静香的爱情小屋》(1983.2)与《配偶测试徽章》(1979.3),然而这几个故事的侧重点完全不同。《过家家小屋》主要反映了不同类型的婚姻生活,而《哆啦A梦》中的两个故事则更多地强调大雄与静香之间的关系。《未来机器人VS江户发明家:《哆啦A梦》与《奇天烈大百科》》

诸如此类的挪移是非常有必要的。一方面这可能是藤子创作迎来高峰后为保证作品数量与质量而采取的无奈之举(毕竟多是类型漫画),另一方面也是对同一题材内容的再度挖掘。或许正因为有了一次次另一作品中的“试水”,《哆啦A梦》与《奇天烈大百科》中的故事能在有限的创作时间内达到非常高的完成度。

其实,这种现象不仅仅发生在这两部作品中,也发生在藤子系所有同类型漫画中。《哆啦A梦》中的大雄和《大耳鼠芝比》中的爱莉都会因为捡到流浪狗家里却不让养而烦恼;《奇天烈大百科》中的英一和《小超人帕门》中的光夫都会为海底宝藏而兴奋地寻找……大概是因为,这些作品描绘的都是普通小学生的生活,他们虽然各有个性,但其时代背景、生活环境等等都理应存在一定重合之处。他们一样要上学,一样要面对讨人厌的孩子王,一样要为给自己喜欢的女孩/男孩生日准备什么礼物而苦思冥想。而除了外在因素,藤子一再强调的“为他人的幸福而高兴,为他人的不幸而悲伤”的心,以及对世界的好奇加上无法阻挡的冒险精神,构成了这些人物共同的精神特质

而反过来,两部作品设定的不同乃至于对立,可能即是藤子·F·不二雄对《哆啦A梦》所遭批判的回应或是自我反思

藤子本人这样说过:

最近常可以看到一些批判,说“轻松拿出”的这一点,对小孩教育不太好。大雄轻轻松松就可以拿到很好的道具,是这漫画受欢迎的一个要因。但是这种简单的漫画模式,会让小孩子抱有不需努力就可获得成功的错误人生观

尽管藤子对这种观点进行了辩解,但那是在1981年,《哆啦A梦》的风格基本成熟的时期。初期的《哆啦A梦》确实在一定程度上存在这样的问题。尚不清楚这样的观点是何时产生、何时传开的,如果是在《哆啦A梦》尚未爆红的1974年以前,那么《奇天烈大百科》的设定很可能有藤子表明自己对儿童教育立场的味道。

《未来机器人VS江户发明家:《哆啦A梦》与《奇天烈大百科》》

对立的核心其实就是大雄与英一。

大雄给人的感觉是消极的。他各方面能力都很差,个性散漫懒惰,凡事都要依靠哆啦A梦的道具。而英一刚好与之相反。自己制作道具,需要的不仅是足够的智慧才能,更是持久的专注力、锲而不舍的精神、惊人的耐心、远大的理想……而这些,都在《奇天烈大百科》中得到了充分的体现。

在这部作品的第一话《可罗的诞生》中,当英一做了三个月的机器人失败之时,他没有灰心,而是打算再试一次;当他的研究得不到妈妈的支持的时候,他以自己为全世界做贡献的理想激励自己。他会因沉迷研究而感觉不到34度的高温,花钱总是为了做发明而不是买玩具,甚至还想用自己制造的“宇宙飞船”到月球去……可以说,英一基本保留了大雄的优点、剔除了大部分缺点,还增加了制造道具所需的一切能力和精神。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独立”二字。英一的道具虽然都来自于祖先的书,但制造道具时全凭自己的双手,遇到任何问题也都想着自己去解决。

《未来机器人VS江户发明家:《哆啦A梦》与《奇天烈大百科》》

或许是为了主打本作与《哆啦A梦》的差异性,强调英一的独立能干,在描绘故事的时候,藤子把很大一部分笔墨花在了道具的制作过程上。当孩子们看到制作道具需要大量的时间、精力与金钱,需要克服重重技术困难甚至不顾身边所有人的反对,而非像《哆啦A梦》中那样“轻松拿出”,自然不会产生“不需努力就能成功的错误人生观”。

也是正因如此,在基于同样的出发点时,大雄和英一会得到不一样的结果。同样是隐身保护女孩子,大雄总是忍不住做些多余的事,结果适得其反;英一则在需要的时候挺身而出,让美美真正地感受了“守护神”的力量。虽然最后的结局都很羞耻,但在女孩子心中谁更靠谱,可是一目了然了。

《未来机器人VS江户发明家:《哆啦A梦》与《奇天烈大百科》》

而至于可罗与哆啦A梦的差别,可罗更像是英一的助手,而哆啦A梦更类似于大雄的监管人。这也是由英一和大雄两者不同的个性决定的。实际上,可罗在《奇天烈大百科》中一定程度上充当了大雄的作用。它会被蛮横的大猩猩欺负,会因为英一不带自己去海边而独自生闷气,会因得意忘形而祸从口出……他的存在给作品提供了更多笑料,也一定程度上衬托了英一的聪明能干。

《未来机器人VS江户发明家:《哆啦A梦》与《奇天烈大百科》》

当然,《奇天烈大百科》也不是唯一一部与《哆啦A梦》存在大量相反设定的作品,《大耳鼠芝比》亦是一例。尽管与大雄个性差别不小,但春日爱莉仍然被很多人称为“女版大雄”。爱莉与大雄面临着共同的难题——以后自己的结婚对象究竟是谁?大雄比较幸运,最终与静香喜结连理;而《大耳鼠芝比》虽然因为藤子的溘然长逝而没有结局,但根据作品中一再的暗示或者明示,爱莉似乎还是没有留在地球并嫁给自己喜欢的内木同学,而是屈从命运成为了玛尔星的王妃。这一命运似乎很难说是“不幸”,但毕竟不是她的初心。

难免让人猜测,贯穿《大耳鼠芝比》的一大主线,爱莉的婚姻,是故意和《哆啦A梦》作对的。静香嫁给大雄对女性来说太负面?那让爱莉嫁给外星王子如何?大雄能和静香结婚全靠主角光环?那爱莉偏偏不能和内木在一起又如何?《哆啦A梦》的婚姻观是理想化的,或许藤子正是为了反思这一点,才赋予《大耳鼠芝比》中的婚姻极强的现实性。爱莉突然被外星王子选中的设定,据说就来自于当时轰动世界的戴安娜王妃。一边是嫁给自己喜欢的人过上平凡的日子,一边是嫁给自己并不讨厌的人享受王妃的生活……类似的抉择,在藤子其他作品中也存在,但那是《异色短篇集》中的作品,而《大耳鼠芝比》却是以12岁女孩为主角的漫画。

《未来机器人VS江户发明家:《哆啦A梦》与《奇天烈大百科》》

《奇天烈大百科》连载于《孩子之光》,《大耳鼠芝比》甚至没有在杂志上连载,而是刊载在其他藤子作品的单行本附篇中。相对于连载于学年志,篇幅、受众受到诸多限制的《哆啦A梦》,这些作品更能使藤子尝试以前不敢尝试的东西。或许,藤子·F·不二雄画下这些作品的一大原因,就是想画出不一样的“《哆啦A梦》”。

写在最后

我一直认为,藤子·F·不二雄的各部作品之间不是完全相互隔离的,而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爱莉的祖先就是《大雄的日本诞生》中的克克鲁,英一家电视时常会播放《哆啦A梦》……更重要的是,从这所有的作品中我们能看出藤子一直坚持的风格——有一点不可思议,与一贯坚守的价值观——“孩子的梦想和愿望,是拥有大人们的梦想和愿望中最基础的部分”。

参考资料

[1]藤子·F·不二雄 《神通大百科》 青文出版社

[2]藤子·F·不二雄 《哆啦A梦》 吉林美术出版社

[3]藤子·F·不二雄 《大耳鼠芝比》 中央公论社(网友宋博虎翻译)

[4]http://fujiko-museum.com/exhibition/

[5]相关推特

本文发表于《哆啦A梦的壁橱》,未经许可请勿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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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寅

大爱F组!!!!!!

胡泊松

最近正打算要把奇天烈未收录的几个故事翻译完